美食之花 何以在岭南盛开(三)
岭南,五岭之南,《现代汉语词典》释义今广东、广西一带。古人云:五岭者,天地以隔内外。因为峻岭阻隔,岭南地区与中原地区形成了两方天地。在一些古籍中,这里被称为“烟瘴之区”“化外之地”,由此也成为韩愈、苏轼等古代官员的贬谪之处。
然而,从他们的笔记中我们可以发现,他们的流放生活并非全是苦楚。一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似乎改变了很多人对岭南的印象。岭南地处我国南部沿海地区,拥有丰富的物产资源,如海鲜、水果等。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岭南与周边地区乃至海外有着密切的交流,促成了兼容并包的饮食文化,从而对粤菜、桂菜等菜系的形成与演变产生了深远影响,更让美食的繁花绽放至今。
饲养家猪 煮海制盐
在经历了南北文明的交流后,岭南地区开始出现家畜驯养业。考古发现,在一些遗址出土的家畜遗骸中有猪骨。
1987年,距今约4000年的广东东莞村头遗址被发现。1989—1990年初和1993年3—7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两次对东莞村头遗址进行了抢救性发掘。从挖掘的土层看,村头遗址古人生活区域分工更清晰,已经有居住区、饲养区等。他们的食物以鱼虾贝类为主,并狩猎一些像鹿之类的动物,最大的突破就是出土了猪、狗遗骸,说明3000多年前,岭南人已经开始养猪。
村头遗址发现的动物遗骸标本有6143件,其中可以鉴定的动物有水鹿、斑鹿、猪、狗、野猫、豪猪、大象、龟、鳖等,陆生动物骨骼中出土最多的是猪的下颌骨,一共有400多件。考古学家对这些猪骨进行了研究,发现90%的猪死时都是2岁左右,只有极少数的猪活到5岁,且以母猪为主。这一发现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因为猪的青春期到2岁左右就结束了,之后几乎不长肉。而村头遗址绝大部分的猪统一在2岁左右死亡,只有母猪活得比较久。一般来说,古人狩猎所得的野生动物,要么年龄特别小,要么就特别老,而村头遗址出土的猪骸骨显然不符合这个规律。由此证明,当时人们已经开始饲养家猪,且饲养水平还很高。而养猪的技术据推测也是从岭北地区传入岭南的。
这一时期有关岭南先民饮食习惯的另一大发现在广东珠海东澳湾遗址。在东澳湾,当时的岭南人已经学会了制盐。考古发现,遗址中有一些像灶一样的器具,但又不是灶,而是呈葫芦形,有三四个灶眼,旁边堆了很多陶釜的碎片。这种器具的形制和良渚文化晚期在浙江宁波发现的制盐工具非常相似,推测应该也是用于制盐的工具。当时的制盐方法就是把海水引到某个地方,先通过太阳晒,让海水浓缩,再把这些卤水放入容器中,底下用柴火加热,将水蒸发掉,留在锅底的便是盐。盐为百味之首,其发现与使用不仅丰富了烹饪的味觉层次,也对人体健康具有重要意义。
除了养猪和制盐,这一时期岭南先民在聚落建设、手工业等方面也取得了新进步。比如,聚落已经有了规划意识。通过考古发掘可以看出,村头遗址的居住区主要分布在东北部,中间为公共活动场所,南部则为垃圾区,绝大部分的动物遗骸被填埋在此。此外,聚落外还挖有壕沟,具有明显的防御功能。这样的规划和后来的农村已经非常相像了。
原始瓷器也在这一时期出现。在早商时期粤东地区的浮滨文化中,出土了褐色釉面的原始瓷器,这种原始瓷器后来演进为原始青瓷。瓷器的出现,说明当时人们已经能将火烧到相当高的温度。相较于原始陶器,瓷器在日常使用上更加便捷,更容易清洗,也更加美观。
农业发展 礼器出现
随着农业的发展、人口的增长,距今4000—3000年,岭南人的吃穿用度又再上一个大台阶。
新石器时代晚期,珠江古海湾岛屿上居民的经济生活虽然仍以渔猎业为主,但种植业的比重加大了。在生产工具中,细石器工艺已接近尾声,磨制农具大量出现,形成一套以有肩石器为代表,种类涵盖斧、凿、铲、刀以及新出现的镰、犁、磨盘、磨棒等在内的农业工具。
铲是农业生产中重要的劳动工具,石铲的出现,极大地提高了当时的农业生产效率。在广西南宁等地,曾出土过大量距今约4000多年的石铲。这些石铲种类繁多,大小、轻重不等,小者数厘米,重几两;大者长70多厘米,重几十斤,棱角分明,打磨光滑,刃边厚钝,器身扁薄,造型精美。石铲可分为直边型及束腰型等类型,其中,双肩带袖束腰石铲是极具特色的石器精品。考古学家判断,石铲最初是岭南先民实用的农业生产工具,但随着文明的发展,石铲经过不断演变,逐渐脱离了生产实际,转变成了祭祀礼器。经考古发现,许多制作精美的石铲没有使用痕迹,出土的时候大部分刃部朝上且有规律地摆放在平地,或者以一定的排列组合方式埋放在坑里,很明显是祭祀所用的祭器。
石铲与农业祭祀活动有关,石铲围成的圆圈造型代表着天神,而“ㄇ”形状则是地母的象征。岭南先民利用石铲进行天地祭祀,祈求健康平安、农作物丰产。此外,石铲也是部落间盟誓的信物。为了避免争夺资源导致的无休止厮杀,抑或是为了共同抵御自然灾害,部落间开始不断交流。参与会盟的部落首领携带自制的石铲作为信物出席,缔结盟约后,双方用石铲祭告天地。石铲需要工匠有着高超的技艺、细心和耐心且耗时长久去制作。由此可见,当时岭南先民的手工业已经达到相对发达的程度。
礼器是古人举行祭祀、宴飨、征伐等礼仪活动时使用的器物。这种由实用器转变为祭祀礼器的现象在历史上一直存在,如“鼎”最初是用来烹煮食物的,后来成为祭祀的礼器,进而演变成王权的象征。
虽然石铲盛极一时,但流行了1000多年后,到距今约3000年的同地区墓葬中,却再未发现过。石铲因何神秘消失,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不过,石铲文化消失之后,环、玦、牙璋等玉石器却相继出现。如在村头遗址出土了骨璋、石璋、牙璋等礼器。牙璋是夏商时期中原地区的礼器,主要用于祭祀,而牙璋的出土,说明当时岭南人已经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这表明,中华文明的一体化进程已开始加速。考古学家推测,石铲文化很有可能在接触以牙璋为代表的中原玉石器文化并受其影响后,逐渐趋于同化,最终汇入中华文明的建构脉络之中。
击钟奏乐 列鼎而食
在位于广东省惠州市的惠州博物馆内,收藏着一柄博罗横岭山墓地出土的青铜斧,通长7.8厘米,銎口长4.6厘米、宽2.3厘米,刃宽6.2厘米,经专家鉴定为西周时期的产物。伴随这件青铜斧出土的还有陶罐、陶豆等日常饮食生活用具,因此该青铜斧应为生产生活工具。
这件青铜斧从侧面反映出3000年前的岭南地区已迈入青铜时代,社会关系也有了明显变化。这一时期,越来越多的青铜器开始出现在岭南地区,这也表明岭南文化与中原文化的结合越来越紧密。
考古人员在横岭山上发掘出300多座古墓,多数为较高等级的墓葬。出土的近千件随葬品中最为瞩目的便是青铜器,种类包括饮食器、乐器、礼器、兵器等。其中,出土的一对凤鸟纹青铜甬钟和一件圆涡与夔龙组合纹铜鼎,透露出墓主人钟鸣鼎食的贵族气象。
钟与鼎,是商周时期青铜文明最具代表性的器物,是贵族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在当时的物质和精神生活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青铜甬钟、鼎,连同墓葬群其他出土文物,不但实证了古籍中所记载的岭南地区神秘古国——缚娄国的存在,而且钟鸣鼎食之气,与春秋战国时代中原地区的诸侯国不相伯仲。想象一下,一场贵族们举办的豪华宴会上,主宾们一边列鼎而食,一边欣赏着音乐,可见当时缚娄国的社会物质丰富程度。
横岭山墓地还出土了青铜铸造的锛、斧、凿、叉、刮刀等生产生活工具。经科学检测和分析,这些青铜器带有中原文化特别是楚文化影响的痕迹,但又具备岭南地区自身的文化特点,很可能与当地制造青铜器的矿产资源丰富有关。事实上,在商周时期,岭南地区已经能独立铸造出青铜器了。
此外,在广西南宁市武鸣区的独山岩洞葬遗址,也出土了大量的楚系青铜器,说明岩洞葬晚期时中原文化已传入。而广西东北部的岩洞葬,所表现的文化特征却明显不同,出土的陶器年代较晚,至战国以后,受楚文化影响明显,文化交融较深,呈现出岭南特有的西瓯文化特征。
考古专家认为,岭南青铜文化是在外来文化因素的影响下产生和发展的,主要来源于中原文化以及南方其他文化。岭南地区早期的青铜文化应是直接受到中原青铜文化的影响,约在春秋晚期至战国时期才与周边地区的青铜文化产生联系。商周时期,岭南地区的方国已经与中原的商王朝、周王朝发生了纳贡关系,如商王朝颁发的“四方令”中就有岭南地区的方国。而像横岭山墓地出土的青铜甬钟、鼎,既有地方文化特点,又有中原钟、鼎特点,这是两种文化直接交流的结果。
(王宁 综合整理)
《中国食品报》(2025年03月14日06版)


